根据2023年银保监会数据,全国约1000家商业银行网点关闭,其中华东地区退出数量最多,占比超三成,浙江、江苏、山东合计关闭超300家,这一现象源于该地区移动支付普及率超90%、银行业务线上化率超85%,物理网点功能萎缩、运营成本高企,银行正加速向“微型网点”和财富管理转型,但基层老年客户对实体服务的依赖仍构成“最后一公里”信任的考验。

2023年,中国银行业迎来了一场静悄悄的“关店潮”——全国范围内,大约1000家商业银行网点悄然退出大众视野,这一数字的背后,不仅是一场物理空间的萎缩,更是金融科技、消费习惯与银行战略多重变量交织下的深刻变革,华东地区成为“失血”最为严重的区域,网点消失数量位居全国之首。
这份数据源自银保监会(现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发布的金融机构退出备案公告,2023年前11个月,全国各地商业银行注销的营业网点数量首次突破千家大关,达到约1000家,这一数字在2022年约为900家,2021年约为800家,呈现出逐年加速的趋势,值得一提的是,华东地区的网点退出占比超过三成,浙江、江苏、山东三省合计关闭网点超过300家,成为本轮网点收缩的“重灾区”。
华东地区之所以“领衔”关店榜单,根源在于其高度的经济发达与金融密度,这片区域是国内互联网金融、移动支付与远程银行服务的发源地和最大试验场,根据央行最新发布的《中国普惠金融指标分析报告》,华东地区成年人移动支付普及率已超过90%,银行高频业务(如存取款、转账、理财购买)的线上化率超过85%,当用户已经习惯于通过手机银行、支付宝、微信完成绝大部分日常金融需求时,物理网点的功能迅速萎缩,单店揽客成本与运营成本之间的剪刀差日益扩大。
但并非所有银行网点的消失都等同于服务真空,不少银行选择了“化大为小”或者“退二进一”的策略:将原来占地500平方米、配备十几名员工的综合性支行,调整为100平方米、仅有3-5个智能柜员机的“微型网点”或“自助服务点”,保留基础业务,这种量的缩编依旧掩盖不住一个核心事实——每天数以百万计的柜面储蓄开户、销户、定存业务已经被手机端的眨眼操作所取代,银行业的“堂食时代”正在被“外卖模式”虹吸。
网点关闭浪潮不仅影响着银行的资产布局,更深度波及了千万站在柜台内外的职业,上海的沪上某股份制银行支行行长林杰(化名)告诉记者,他所管理的网点于2023年9月正式合并入隔壁的一家支行。“做了16年的网点经理,眼看着智能柜机替换了六成的柜员,手机App分走了四成的客户,坐镇网点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发钱卖存单,而变成了以花式营销为主的销售任务。”他说,网点关闭了,他本人并未失业,但需要带领剩余的团队向财富管理方向转型,从点对点的操作员变为理财规划师,这种岗位上的结构性迁移,其实比物理门脸的拆并更为深远。
与之并行的是各大城商行和农商行的“下沉突围”,以福建、广东等地的部分农村商业银行为例,它们同样面临着网点关闭的压力,但并没有彻底“躺平”,而是尝试在县域、乡村、社区周边设立移动银行车、服务点或者协助乡民通过政务一体机办理基础业务,银川市某村镇银行负责人表示,县域以下客户的年龄结构偏大,网银普及率低,“关一天网点,要接几十个老人的投诉电话”,正是这种刚需,让非一线的县域地区的网点网点相对更难“一键硬砍”,本就应该追求盈利的银行资本逻辑,与普惠金融留下的物理空白地带之间,如何找到长期运行的平衡点,是2024年乃至未来5年行业最大的课题。
有分析认为,到2024年底,商业银行网点的关闭潮还不会消退,保守估计全国将有超过1200家网点退出注销,但从整个业态来看,不能仅凭关店数量“唱衰”银行业,银行的本质是金融服务,网点仅仅是服务的一个空间载体,回顾2015年的全国拥有约22万个银行网点,到2023年底已滑落至不足20万个,然而同期,各家银行的日均处理在线交易笔数和账户激活数量却增长了几倍甚至十几倍。“不是银行不行了,而是柜台没有流量了——流量在线上化。”金融科技分析师张琪如此评价。
网点消失的基层情绪是复杂的,社区里面的老人在智能柜员机前的不安、中小微企业主将线上调查函视为多此一举的抵触情绪,一并泄露了这个金融业逐步去除“肉身化”过程中难以回避的情感阵痛。“有些数字看上去很美,但具体到一条街道上,老人们还是习惯存折和聊天,他们不说‘金融科技’,他们说的是‘隔壁那个小伙子怎么不见了’。”华东地区一位开设了八年社区网点的经理罗茜不无感慨地说。
正当数字金融冲刷着旧码头,银行业不只是要应对物理网点的日益凋敝,还需要寻找金融系统触角与社会“最后一公里信任”的连接链条,毕竟,金融服务不应是一部精致可读的算法,还需要一个可以穿行街巷、伸手帮扶的肌体,而那个年约有1000个网点退场的数据,只是这一重生命题的表层数字而已。
更值得深思的是,基层经营性支行的消失会否造成金融能见度的不均?监管层并没有明确文件抑制关店潮,而倾向于鼓励以村镇代理点、便民金融站、线上政务联合服务等形式填补空白,曾有学者提出借鉴国际上”社区银行+手机银行”的混合模式,即大城市侧重科技轻体量化,小城镇维持一定的物理存在,精准划分每一平方公里的线上与线下服务“临界点”,这一体制上的探讨,可能比单纯看数字放大表面关店数的行业外视角,更为务实和有远见,而2023年的那1000个“消失的柜台“,只是一个开始,它们被数字化所吞没的部分,也将以另外的新体验而返回给客户——不论其触媒与身份是身在小巷,还是握在手机端。